天清一隅雲皆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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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染霜鋒(六)

  離開荒城之後,簫中劍並不多作耽擱,日夜兼程,只一心回轉傲峰。多日未曾相見,簫中劍雖然時刻惦念,但待到接近冷霜寒舍之際,卻又不禁躑躅。細雪紛飛,不斷飄落,將天穹染成一片素色,靜立於雪地中的人,似也漸浸成霜,幾欲將隱。   抬目望去,冷霜寒舍門戶緊閉,也不知主人是否在內。簫中劍出神良久,終於輕震衣袍,抖落了身上雪粒,往前行去。趨近門邊之時,簫中劍眉頭一蹙,忽覺心生徵兆,似有不祥,而屋中未聞動靜,顯然空無一人。   『不在此地,應是在冷灩墓前。』簫中劍略一思索,想及冷醉可能去處,心下立時安定,暗道自己方才平白多疑,實是無謂,隨即往冷灩墓前尋去。只是,此時那玄冰塚前,唯有寒風歌輓,雪舞悼祭,再無他人影蹤,簫中劍卻是不知。 **   自冷灩故世之後,冷醉便絕足於天火居,至今才重蹈故地。玄冰塚內,冷灩面容尚且如生,彷彿隨時將自恬寐中醒轉,復一笑清淺。而天火居中卻滿是伊人芳姿殘影,更有諸多舊憶;思念既難斷,昨是今非,情何以堪?   冷醉握緊了掌,緩緩步入天火居前庭。連他自己也不甚明白,為何先前不來,而今卻又所為何來?四下迴顧,庭中花圃已被冰雪覆蓋,其下有殘枝寥落散亂,只露出些許黑褐。冷醉一怔,才驚覺天火居地氣變異,原本的和煦溫暖,似是盡數隨了主人離去,絲毫不存。   冷醉呆立無語,既是疑問難解,又是悲從中來。無垠霜冷,捲襲周身,此時彷彿天涯之大,只餘一煢獨孤影,再無可憑恃。冷醉恍惚片刻,回憶起當日種種,越想越深,不覺間寒意逐漸侵身,而胸中躁意激起,已然不受控制。冷醉略略醒神,不由一駭:『…不行,我得離開這裡…』   孰料,極其熟悉的呼喚聲正自後方響起:「醉兒。」   冷醉心神劇震,慌忙回身看去,隨即瞪大了雙目。   「…父親?」冷醉渾身顫抖,不敢置信,更惶惑非常。   「你去哪裡了?好讓為父如此擔心。」冷霜城語氣責怪,眼中卻流露關懷。   冷醉神智逐漸迷茫,有些吃力地質問:「你?…不對,他說你死了…你是誰?」   「怎麼,連父親都不認得了嗎?」冷霜城一哂,像是在對不解事的孩童說話。   「胡說!…你到底是誰?」   胸口躁意被激痛取代,冷醉一個立身不穩,竟跪落在地。   冷霜城皺眉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冷醉:「醉兒,你在鬧什麼?」   冷醉再不言語,只是驚怒回視。未料冷霜城忽然喃喃自語:   「我懂了,是他,是他。」   『他?』冷醉直覺不妥,冷霜城已然雙目充血,意態猙獰,恨聲道:   『蕭無人!…都是你害的,都是你!…一切都是你…你該死…你該死!』   冷醉眼前已然模糊,胸口沉痛陣陣催逼,幾欲嘔血,只能啞聲喊道:   「…父親…別…別再執迷不悟了……」   「…父親?是啊,我是你父親…哈哈哈哈...」冷霜城仰天長笑,狀似癲狂,隨後俯身攬住了冷醉,作勢欲扶。冷醉費力地眨了眨眼,依稀瞧見冷霜城眼中赤紅盡消,只餘慈和,不由得再次喚道:「…父親?…」   冷霜城並未應答,只滿臉關切地說:「醉兒,你要知道,我永遠站在你身邊。」冷醉聞言悚然,胸口本已痛極,倏地更是一涼,低頭望去,有刃深深沒入,此時正緩慢退出,伴隨著鮮血流淌飛濺。   「…因為,我是你的父親…」冷霜城語氣異樣低柔,似笑非笑。   冷醉幾乎窒息,驟然揚手推拒,竟是落了個空。『什麼…』冷醉愣愣瞧著手掌,再左右一望,卻哪裡還有冷霜城的身影?胸前無刃亦無血,唯有疼痛依舊。冷醉驚魂未定,知道自己方才又險些過了奈何橋,眼下是不好了,心中只餘一念:『不,我不能…我不能死在這裡。』   冷醉顫顫巍巍地起身,半跌半走,往眼前那片蒼茫大地投身而去。 **   冷灩墓前,飛雪猶自紛紛,更添此地寂寞。不見冷醉身影,簫中劍只覺難安。多日來心中繫念、千般設想,全無著落之處,便盡數鬱結於胸。簫中劍再次推想冷醉去向:『若非離開傲峰,那麼,唯有一處可能…』遂直往天火居尋去。   一路上,簫中劍忐忑莫名,思及冷醉可能內傷復發,不由暗暗自責。諸念繁雜間,足下腳步不停,不多時已近天火居。簫中劍遙目望去,瞥見庭前似有紊亂痕跡,眉間一跳,身形已飛掠而至。   天火居中並無其他人影,而庭中痕跡甚亂,另有足印往峰下延伸而去。簫中劍心忖:『這足印,應是冷醉無疑。只是…為何突然來此?』觀其足印,非但深淺不一,更歪斜雜亂,簫中劍眼中泛起憂色,重重一嘆,收拾心事,便循蹤追躡而去。   足印去向,正是往冷霜寒舍。   簫中劍步履輕捷,又心有懸念,不過片刻,便望見前方足印將盡,一人背影在雪地中搖搖晃晃,勉力邁步而行。此人不是冷醉,又會是誰?簫中劍見得人影,心下略寬,便近前而去,開口喚道:「冷醉。」   誰知冷醉一個顛躓,便跪落在地。「冷醉!」簫中劍反應極快,不待冷醉往前傾倒,已扶住了他。冷醉身軀顫抖,頭顱低垂,似無力支持。簫中劍眉頭緊蹙,移至冷醉身前欲察詳情,正要把手探脈,冷醉卻肩頭一沉,震開扶持,同時發掌。簫中劍猝不及防,胸腹中擊,退開數尺。   這一下變生突然,簫中劍毫無防備,兼且中門大開,只及得上以探脈的手略作擋格,故而此掌雖然不重,簫中劍仍是喉頭湧血,已受內傷。但簫中劍卻無心於己身傷勢,只大覺糟糕,急忙定睛看去,冷醉已被護身真氣反震於遠處,倒落雪地,再無動彈。   簫中劍欲喚其名,開口卻無法作聲。胸前寒意升起,如墜冰淵。續而更有萬馬亂蹄,狂奔踐踏。簫中劍僵凝剎那,下一刻已到了冷醉身旁,將人扶攬於懷中。只見冷醉氣若游絲,面如白紙,不時有黑氣浮現;唇色慘青,染血數滴,令人觀之心驚。   簫中劍勉強定神,一手安於冷醉胸腹之間,正要輸入內力,卻又停下。簫中劍體質天生極寒,修練的是冰凜真氣。冷醉若然無傷,自可化消運用,但如今內傷昏迷,這下如何使得?簫中劍愣然片刻,才想起懷中有藥,便速取出,讓冷醉服下。   藥力發作,冷醉面上黑氣急閃,不多時便化為赤紅,而後逐漸變淡,沒入膚中。簫中劍專注察看,待得冷醉面色稍復,氣息轉實,這才聽聞耳邊風雪聲復起,竟是方才心神守一,無所旁鶩之故。   天地蒼茫,盡皆如霜。   簫中劍細細端詳懷中容顏,不覺失神。此時竟有種奇異而深邃的心痛,本應前所未有,卻又百般熟悉;不知從何而生,亦不知將付何處,如真如夢,忽近忽遙。彷彿千年暗室終燃一燈,至此方知晦明之分。   諸多前事、萬般躊躇,盡皆成空。若失去懷中所擁,思慮再多又有何用?原以為已經悟得關竅,卻因此心生執迷,反入歧途;奢望失而復得之時,險些得而復失。   簫中劍思念動處,再往懷中看望,冷醉雖有衣帽遮蔽,面上仍沾了些許細雪。簫中劍順手拂去,卻是滯了一滯,若有所思。但此時此地,也不容多想,簫中劍終究是將人抱起,往冷霜寒舍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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