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清一隅雲皆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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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染霜鋒(七)

    冷霜寒舍之中,一人默立,一人獨寐。屋外風雪休歇,天際白月悄然而出,皎亮清寂,與山色兩相遙映,曠遠無極。距離兩人誤發衝突,已過了一個晝夜。冷醉因傷昏迷,至今未曾醒轉;而簫中劍只是佇立等待,任憑時序移轉,猶自不言不動,彷彿化作玄冰。   許久,久到風雪再起、月亦沉落之時,靜立的人終於移步,踱至榻前。   醒者心湖擾動,眠者卻仍徘徊夢中。冷醉眉間輕蹙,目雖瞑而不寧,是不能醒,或不願醒?簫中劍無從得知,懷憂忖想之下,只覺難以凝神,索性落坐於榻,任憑念緒馳走,眼中只定定望了那蒼白容顏。   『除了冷霜寒舍,冷醉平日只到劍塚,為何突至天火居?之前數日也一切如常,怎又會再起入魔之象?除了傲峰地氣的影響之外,必是另有原因,…他不說,是為何故?我知他心有罣礙,本以為是因為冷霜城……看來並非如此…?』   再思及冷灩,簫中劍心生慨然,正感有負所望,卻瞥見眼前人眉頭久久未鬆,不覺間欲探手去撫,驀然心中一動,憶起兩人對飲那日,亦如現下景況。而那聲輕喚,如今想來竟彷彿摻了些許醇醪,苦痛糾纏之外,多添意味。『莫非…冷醉到天火居,是因為…』   簫中劍靈光乍現,念想至處,指掌已觸及眠者頰側,一時流連難去。冷醉雙目緊闔,眉折更深,蒼白面容似因不堪冰冷而微顫,簫中劍瞬即撤手,暗慚自己多思,卻禁不住凝望。半晌,簫中劍才又想起冷灩,暗道:『…應是因為思念前輩。也許,是觸景生情…?那麼,冷醉之心結,果真便是……』心念至此即止。   冷醉究竟為何突往天火居?簫中劍但覺事已發生,多想無益,就連胸口微微失落,亦一併略去,卻不知自己無端聯想,反而接近真相。而冷醉因何緣故,竟心神動盪,以致復有入魔之徵?此事任憑簫中劍如何猜測,既已想差一步,而後自然不得其解了。   冷醉在天火居中,的確是觸景生情,憶起舊事,卻非簫中劍所想那般。 **   白駒過隙,日月如梭。簫中劍來到傲峰,已是一年有餘。冷灩雖已答應鑄造神器,卻表示時機未至,需待天人相和,才能行織劍之儀。簫中劍於是盤桓傲峰,等待神器現世之日,更藉傲峰冰雪天候以修練自身寒氣,精進頗多。   簫中劍與冷醉兩人皆心繫劍道,期間進退相隨,不時切磋交換心得,興之所至,便出劍比試,來往之間淋漓酣暢時,不免互有損傷,但兩人皆不以為意,一笑即忘。至夜則常對飲談天,偶爾抱絃撫簫合奏一曲,朝暮徙轉間情誼漸深。   其實,兩人初見如故,日漸親厚,也是極為自然。簫中劍身為荒城少主,又是劍法奇才,本不易有並肩同儕,更兼外貌殊異,看似冷漠難親,竟是除了義兄弟外,再無其他友伴。荒城一夕被滅,簫中劍方知世態炎涼,奈何身負大仇,為求神劍強登傲峰,中途傷重不支,正為冷家父子所救。   救命恩情本如天高,冷醉卻以誠相待,全無挾恩之心。簫中劍歷經五倫俱喪,嘗盡人情淡薄,困境中遇友如此,深切感懷,逕引為至交。而冷醉長居傲峰,久離人煙,只與乃父相伴,偶爾踏足附近城鎮,也是過客匆匆;直至結識簫中劍,既同為劍道中人,又年齡相仿、往來和合,心中早以手足視之。   萬水千山,孤者不單,一朝緣聚,相逢恨晚。   兩人相處越是日久,越是感到得友如此,足慰平生。   今日,簫中劍與冷醉齊至天火居前院。冷灩行事奇特,香居無所禁忌,曾囑咐二人可隨時來訪,若主人不在,客請自便。但兩人心懷敬慕,怎敢妄失分寸,多是冷灩相邀,才會踏足此地。今至天火居,也是因為冷灩三日前有言,盼望聆聽兩人合奏爾。   天火居氣候甚奇。漫天冰雪籠罩下,竟有陽氣迴護不散,猶如春暖。庭中更有鮮妍繁花,紅黃紫白,見之生悅。冷灩芳蹤久久未現,兩人習以為常,只暫坐於花旁石上等候,隨意閒談遣時。   冷醉自幼時便居於傲峰,雖有冷霜城傳授劍藝,卻是罕涉江湖。縱然略知武林之事,畢竟缺乏親身經驗。冷醉少年血性,好奇之心一旦勾起,就難平復;而簫中劍本為荒城少主,耳濡目染之下,見識不比常人,也曾四處遊歷,所知所聞堪稱廣博,遠勝尋常百姓道聽途說。   因此,冷醉每每聽簫中劍說起江湖之事,總是心生嚮慕。只是牽掛父親與冷灩,縱然動念,終是捨下。今日於天火居中,週身融暢和暖,隱約有芳菲襲來,眼前人將故事娓娓細訴,好比一江醇酎逕流,而飲者自溺。冷醉聽至出神,不由得脫口感嘆:   「這段日子,聽你說了許多奇事,如果我也能見識見識,不知該有多好。」   「喔?…其實,我正有此意。」   「你是說……」冷醉略略張大了明亮的眼。   簫中劍見狀,唇邊隱現一抹幾不可察的淡笑:   「我想,我可以帶你一覽各地風光。」   「真的?」冷醉聞言,意興盎然。   「嗯。若我大仇得報,必來尋你。屆時我倆遊歷江湖,四海為家...」   簫中劍說到此時,不知為何頓了一頓,不自覺往身旁之人的眸中望去。冷醉剛好迎上簫中劍的眼神,見那青瞳漸淡,幽光若煌,心下乍然一悸,連忙接過話頭:   「…嗯、好啊!到時候,你得做嚮導,陪我去喝那些…聞名天下的好酒。」   「…這是自然。」   說罷,兩人相視一笑,卻如有默契般不再多言,只靜靜並坐著,任憑香風送暖,亂紅繽紛。無語間,冷醉只覺胸中彷彿愁鬱暗生,又隱隱歡悅,也不知這番難抑的心懷起伏,究竟是本源於己,還是感應了對方的念緒?亦或,兩者皆有…   忽然,柔豔中帶著一絲淡漠的女聲,打破了難明的氛圍。   「冷醉,簫中劍,你們來了。」   「前輩。」二人齊聲同喚,往語聲方向望去。   「嗯。」來人點頭回應。   此人正是冷灩,卻見她意態幽嫻,靈步輕盈,雪容之上似笑非笑,眉目明豔如畫,反襯出那清絕氣質。冷灩與兩人見禮之後,也不多作客套,只在不遠處隨意落坐,支頤閉目,曼聲道:   「那麼,請開始吧。」   簫冷二人聞言,各自取了樂器在手。也不消說,只對望一眼,氣息節奏應和之間,樂曲已流洩於庭中。   只聽得簫音悠悠為引,琵琶合聲疏密錯落,曲調質樸清麗,透出安寧柔和的情韻,彷彿有景歷歷在目:青山猶自明媚,而遊人泛舟於春江,綠波蕩漾,花影橫斜。水天浩渺無盡,交於一線,雲煙隨風而徐舒,於神遠志揚之中,更有歡悅無限。      此曲終了,餘韻仍存。冷醉撫著懷中琵琶,未曾抬首;而簫中劍緬然出神,也不知思落何方,一時庭中竟全無人語。冷灩始終閉目聆聽,此時睫羽輕顫,似是剛從夢裡醒來,眸中清輝朦朧,顧盼流轉,一派嬌慵風情。   簫冷二人察覺冷灩目光,便向她看去,只見紗袖飛香,羅裙飄舞,伊人正嫋嫋娜娜地起身,微笑開口道:「此曲和諧融洽,盡得其神,較之往日更加動人。乃應你倆心意相通,才有這番難得合奏。劍道一途之上,若懷抱此情,相互砥礪,必然進境無限。」   既關劍道至理,兩人聞言便齊聲稱是,內心卻略有動搖。一人不禁攢牢了鐵簫,一人無意間劃過了弦,發出一聲低微濁音。冷灩卻彷彿全無所察,只露出尋思之貌,片刻後方道:   「簫中劍,我想聽聽你對天之見證的領悟,但不是現在。後山有崖,名為心清,當年你父親與我常在該處論劍,你且自去,三日後我會尋你。」   「嗯,我明白了。」簫中劍頷首。   「很好,那今天就如此罷。」冷灩交代完畢,轉頭向冷醉嫣然一笑:   「冷醉,他日再會。」隨即回身步入天火居。   伊人臨別一笑,足令百花失色。   冷醉瞧著那娉婷身影翩然而逝,心中略覺酸澀,彷彿被棄,一時怔立無言。猛然回神時,才轉眼望去,只見簫中劍垂首蹙眉,神魂不屬,想來是心念已馳,正思究天之見證的真義。簫中劍久久不語,如墜夢中;冷醉剛要喚名,簫中劍卻自己醒覺,淡然道:   「冷醉,我先行一步。」便直向心清崖而去。   簫中劍步履甚是輕捷,不一時亦失去蹤跡。天火居雖暖,外圍猶自冰絮飄舞,冷醉凝目極望,那人足跡甚淺,踏雪幾近無痕;自己的腳步卻不知為何,像是縛了重物般,動彈不得。繁花入眼,盡皆若素,胸中只餘一片白茫空蕩,方才若悲若喜,再不復存。   「…醉兒。」冷醉聞言回身,身後不遠處竟佇立一偉岸身影,正是冷霜城。   「父親,你怎麼來了?」冷醉連忙迎上前去。   「我來不得麼?」冷霜城微微一哂。   冷醉亦是一笑,續道:「父親,前輩已入內室休息,今天大概不會再見客了。」   「我知道,我只是來看看你們。」   「我們?我與簫中劍?」冷醉有些訝然。   自從簫中劍在傲峰住下之後,冷醉與他過從甚密,已成莫逆,但冷霜城雖與簫中劍應對如常,卻始終不見熱絡,冷醉只以為父親性情如此,也不見怪;未料冷霜城今日卻表露關心。   「嗯。」冷霜城點頭,話鋒一轉問道:「醉兒,你方才呆立許久,可是心中有事?」   「嗯?……唔,不、沒什麼。 」   冷醉對父親向無隱瞞,今日不知何故,竟是有口難言。冷霜城卻也不追問,只是嘆了口氣,面色凝重道:   「醉兒,為父有幾句話,你要謹記。」   「是。」   「你年歲尚輕,不知人心險惡。有些人雖與你交好,卻是表裡不一,另有目的。等到利益得手的一刻,便會過河拆橋,將你棄如敝屣。」   「…父親?」冷醉睜大了眼,晶瞳中透出些許迷惑。   「…唉。為父是怕你吃虧。」冷霜城眉頭緊皺:「那簫中劍為求劍而來,你豈知他真心視你為友?天之器乃當世奇珍,我父子倆苦守多年,才得冷灩首肯,為你鑄劍。他著意籠絡你,藉此與冷灩親近;不到一年,冷灩便允他所求,兩人還時常談劍論理,卻將你置於何地?醉兒,為父心中,實在為你不捨。」   冷醉胸口一緊,忽感不適,但仍舊言道:「…父親,我想,簫中劍不是那種人。前輩待他好,是很自然的,況且,他是故人之子,前輩難免…」   冷霜城不待冷醉言盡,截道:「你倆認識不久,他是何等樣人,你豈能看清?何況,自幼我便帶你上傲峰久居,就算簫中劍是故人之子,怎比得上你與冷灩長年相處?」   「……那已是過往的事了。」冷醉不禁垂首,神色逐漸黯淡。   冷霜城深深注目冷醉,語重心長:「…醉兒,父親是為你好。當年我也曾有遭遇,這才知道世上唯有劍道恆常,親情最真。你當專注於劍術修為,莫在那人身上花太多心思,免得到頭來一場空,悔不當初啊。」   「父親…」冷醉心中掙扎,雖覺父親之言並不全對,但內中關切之意甚殷,冷醉平素奉孝,對冷霜城十分敬慕,一時也不知該作何應。   「罷了。」冷霜城揮手止住冷醉猶疑之語:「該如何作,你自己決定吧。」   「…是…」   冷霜城背過身去,負手而立,悠悠續道:   「…無論如何,為父永遠站在你的身邊。」   「父親!…」冷醉心口一熱,望著父親背影,所有欲言未言,盡皆休止。   「唉…孩子大了,父親也管不了了…」   冷霜城喃喃說著,便自邁開步伐,回返冷霜寒舍。冷醉駐足片刻,心中猶自難捨,回看天火居一眼,再往心清崖的方向望去,只見那行足跡已湮沒於雪中,再也辨不清。終究,冷醉還是收回了目光,循著父親的腳步而去。   庭中人散,百花沈寂。卻有柔緩的語聲如蕾初綻,瞬即飄落於紛英之間:「浮生如幻,天心亦哀…」是絕世芳華,冰肌豔姿,是冷淡無情,動人心魂。冷灩幽幽嘆息,目送著那踽踽獨行的少年身影,直至化作白銀中的一點細微。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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