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清一隅雲皆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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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染霜鋒(八)之貳

  無邊的雪,將山崖覆蓋成淒清的白。在嶙峋怪石間,有一天然形成的岩洞,內中火堆正燃。一人獨臥,氣息淺弱而紊亂,似是不得安眠。而另一人默立於火前,背影滄桑而鬱然,只逕自添加柴枝。風聲在洞外狂嘯,洞內卻有股冷徹的靜寂,連那明黃焰火,都顯得毫無生氣。   冷醉從暈迷中逐漸甦醒,只覺胸口痛極。朦朧間,意識未清,彷彿望見火光搖動,映著熟悉的偉岸背影。冷醉神智昏沉,輕聲喊道:「…父親?」   冷霜城轉身,面色平和。彷彿早知冷醉醒來,溫言開口:「醉兒,你醒了。」   冷醉乍見冷霜城,思及前事,剎時清醒,驚愕道:「你…冷霜城!!你…」   「醉兒,你太放肆!我不記得自己曾經這樣教過你。」   冷霜城深深皺眉,語聲雖是責怪,卻未有真怒。   冷醉一時迷惑,不知所措。但胸口重傷沉痛,確是毫無置疑;而冷霜城那殘酷的字句,仍深烙在心。想起冷灩之死,冷醉仍是開口質問:   「…你為何要…這麼做?為何要殺了冷灩?那些話…全是真的嗎?」   「你懷疑父親?你以為我是兇手?」冷霜城眼神極寒,陰狠地看著冷醉。   「我…我不是…但是…為什麼?」冷醉渾身發顫,也不知是悲是怒,只能虛弱反問。冷霜城異樣情態,與手刃冷醉時一般無二;冷醉此時已幾乎確定真相,只是一時難以接受,心中仍希冀尚有幾分轉寰的可能。   冷霜城看著冷醉半晌,忽而現出戚容,似是十分痛心悲哀:「醉兒,這些年我倆相依為命,為父平時雖然嚴肅,也只是因為望子成龍,實則對你由衷疼愛,你難道不知?你幼時練劍,也是我手把手教導你,你難道不記得?你若難受,是我徹夜照顧你,無論何時,總是以你為重…」   「父親…」冷醉心中一酸,待要再問,冷霜城已自顧自地續言:   「醉兒,我是這麼疼愛你,你生為人子,為何卻來與我爭冷灩?她是為父此生至愛,你卻奪去了她的注意力…為什麼…為什麼!?」隨著語氣轉變,冷霜城雙目竟暴射紅光,恨恨地瞪視冷醉,彷彿要在他身上洞穿數刀方休。   「父親…?」冷醉被那激烈情感所驚。他早知冷霜城對冷灩十分看重,但他自幼亦視冷灩如天人,及長更轉憧憬而成傾慕,只認為以冷灩這般奇女子,本該受到尊崇敬愛,從未覺得冷霜城之情有何不妥,未料竟執著如斯。   冷醉失聲驚呼,冷霜城恍若未聞,表情從凶狠再轉沉鬱,彷彿陷入了極深的惡夢般,不斷喃喃自語:   「你為何要與我爭冷灩?你為何要違逆父親的心願?你什麼都有,你以為你真能什麼都有?…你為何要親近蕭無人?你可知道,蕭振嶽該死,他的兒子也該死!你為何要跟他走?你怎能跟他走!你為何選他…妳為何選他?…你怎可選他…妳怎可選他!你們都該死…你們都該死、都該死!」   冷霜城兀自喃唸不休,依舊狠瞪冷醉。只見冷霜城意態猙獰,赤眼之中紅芒閃爍,情緒變換無定,時而迷惘痛苦,時而忌妒憎惡。但諸多情感,卻彷彿透過眼前之人,投向不知名的遠處。   冷醉渾身發寒,既是駭怕,更是心痛難忍,幾欲落淚。得知父親殺了冷灩、欺騙自己之後,他心中確是憤恨,但數十年父子相處,縱然有假,又豈能不真?如今見冷霜城貌似失魂,已入瘋狂之境,冷醉一時間反而躊躇,只想喚回父親神志:   「父親...」   冷霜城卻忽然狂吼,震耳生痛:「住口!不准喊我父親,你不配當我的兒子!」冷醉聞言一凜,冷霜城又低低續道:「沒有血緣的雜種,果然必生異心啊…果然…果然還是要讓冷灩生下我的孩子…哈哈哈哈哈…冷灩…哈哈、我親愛的姑母…我倆的孩子,一定永遠不會背叛我!…冷灩,妳說對不對?哈哈、哈哈哈!」   冷霜城的大笑聲猶自迴盪不休,冷醉卻再也說不出話。心中只是反覆響著一句:   『…怎麼會這樣…怎麼會這樣?』   傷重疲乏,又歷經諸番心神劇震,冷醉已然五內沸騰,不由得合上眼簾。腦海中卻仍是紛紛擾擾、影影幢幢,一下子是冷霜城眼神溫和,看著自己演示劍招;一下子是冷灩紗袖輕揚,在繁花中對自己露出朦朧微笑;一下子是簫中劍不動聲色,卻默默攔下了自己的酒壺…   「醉兒,你重傷初醒不該勞心,服藥之後,就好好休息吧。」冷醉茫然睜眼,卻見冷霜城早已近前,不由分說點了冷醉的穴,再將藥喂下之後,便逕自離去。藥力發作,冷醉胸臆間的煩惡漸散,但仍是無法動彈,只得獨自胡思亂想了一陣,猶是毫無頭緒。   『父親這樣言行反覆,神態異常…真是瘋了嗎?…怎麼會這樣?父親…冷灩…父親說冷灩是他的…?可是…不…如果是…那又怎會殺她?…我…原來真的並非他親生…』   是非顛倒,天地俱亂。   冷醉心中萬分惶惑,不知何去何從。猛然憶起與簫中劍一戰,本存玉石俱焚之念,而後極招相對,卻不知那人生死如何?思及此,前塵往事隨之浮上心頭,以往相交莫逆,卻反成仇敵…思憶漸往漸深,諸多情感交雜下,心口竟疼痛欲裂,彷彿業火燒灼,又如沐冰雪風霜,糾纏不去。   神志正迷離間,冷醉模糊想到:『他說他沒殺冷灩,卻怎麼都不肯解釋…為什麼…為什麼?…他…是不是…』這一念既起,冷醉胸中霎時便如風輕拂,冰火盡滅。但疼痛雖然釋去,卻餘下空盪虛浮,冷醉傷重無力撐持,累積的疲累頓時自四肢百骸中潮湧而上,將他拖進了無盡黑暗之中。     ***   冷醉胸口被利刃洞穿,雖避開要害,傷勢仍舊沈重,只於昏迷與半醒間徘徊。偶有清醒之時,冷霜城也未必在旁;而幾番相遇,冷霜城總是一時如常,一時癲狂,又是關懷備至,又是怒斥喝罵,但更多時候只是低喃自語,既怨且恨,全然無視他人。   從冷霜城自語之中,冷醉慢慢得知真相。雖是憎恨難消,卻更覺心痛。而冷霜城專注於構陷簫中劍,於冷醉傷勢並不加意照拂,冷醉心結難解,又不得妥善療護,便痊癒極慢,好不容易稍有起色,冷霜城便開始對冷醉施以禁制,使其無法動用武學。   冷醉幾次動念,想結束冷霜城的性命,總是未果;不止因為無力對抗,也因難以下手。冷霜城卻也不殺冷醉,只是如常供與飲食藥物。後來,冷醉心有牽掛,便試圖趁冷霜城離開時脫逃,卻屢屢因傷勢未癒,中途難支,終被帶回。此後,冷霜城便加以囚錮。   期間,冷醉亦曾經想喚回冷霜城神智,但冷霜城似癲非癲,看似瘋狂,卻又十分清楚自己所作所為,冷醉別無他法,只好與之乾耗,鎮日面對應該恨極卻又恨不得之人。   之後某天,冷霜城下重手使冷醉昏迷,而後逕自離去。   待冷醉醒轉,見冷霜城從此再不現身,心裡就隱隱知曉,他已去尋簫中劍作殊死戰。簫中劍實力遠超冷霜城之上,如今更再無容讓之理。故而冷霜城此去,應無生機。冷醉雖猜測如此,卻只覺滿心矛盾,也不知是怨憎多些,還是悲哀多些?   冷醉身上最後禁制,僅有數日之效。待冷醉功力稍復,終於破了囚錮,從此便羈留傲峰,自我放逐,形同麻木。如此行止,乃因冷醉自覺於冷灩有愧,而冷霜城因癲狂而走入絕境,亦讓冷醉自責。生命中重要兩人,冷灩因冷霜城而死,冷霜城又絕於簫中劍之手,如此結局,情何以堪?   至於生者,冷醉心懷歉疚,更無顏以對。多年誤解仇視、刀劍相向,簫中劍作何感想?縱然冷霜城罪有應得,但面對簫中劍,自己又是何立場?『若再見面,也只是彼此為難。與其相見,不如不見。』冷醉因歷劫而神思蒙昧,竟抱定如此想法,只欲陪伴冷灩之墓,了卻殘生。   但簫中劍亦可能敗亡於冷霜城之手,此一結果,冷醉竟是不曾想過。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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