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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清一隅雲皆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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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染霜鋒(八)之參

     前塵舊事,內情複雜,冷醉一時自然無法說全。而深心所想,亦不能盡訴分明,只是斷斷續續地說著,直到失去章法,直到再也說不出任何字句。簫中劍只是默默地聆聽,此時再也不感驚訝,只是為眼前人難過。   冷醉沉凝許久,才一咬牙,續道:   「我真的恨他。他殺了冷灩,說你是兇手。自始至終…都在騙我。」   「冷醉…」   冷醉又頓了一頓,萬分掙扎地說道:「我真的恨他!可是…」越說,音聲漸低,彷彿喃喃自語:「可是為什麼…我沒辦法殺了他?…我竟然…為什麼?我,其實,並不希望他死…」   簫中劍越聽越是怔愣,盯著冷醉既茫然又悲哀的神情,如遭雷殛,心中有音聲狂作:『竟是如此…竟是如此?…難道,冷灩前輩的遺言,是因為…』簫中劍驚愕難信,閉了閉眼,好不容易才平復思潮,心中暗暗決斷:『…無論如何,我不能再瞞他。』   冷醉但覺手中一緊,便往對方望去,卻見簫中劍已微微前傾,目光凝來,沉聲道:   「冷醉,我有一事欲說。事關重大,你且定心。」   「什麼事?你說吧。」冷醉微覺不好,不禁回握手中冰冷,勉強定神。   簫中劍閉了閉目,緩聲道:「冷霜城…他沒死。」   「……什麼?」冷醉一怔,想起天火居中所見幻象,背脊陡然一陣惴慄。   「他是死了。但也沒死。」   「…我不懂你的意思!」冷醉皺眉,似乎有些慍怒,但更多的卻是惶惑難安。   簫中劍將指掌收緊,待眼前人心神稍穩,才慢慢道出了真相。 ***   當日,冷霜城掘出冷灩遺體,並以此挑釁之舉,作為決死戰帖。簫中劍忍無可忍,憤而應戰。其時冷霜城已然瘋癲,招式詭異狠辣,凌厲非常;但簫中劍領悟武癡絕式,進境匪淺,終大敗冷霜城。兩人恩怨糾葛,至此告終。   冷灩生前,曾與簫中劍定下一諾,意在留得冷霜城性命。於簫中劍而言,冷灩恩同再造;故而縱使疑惑,仍不願違逆此約。一番天人交戰後,簫中劍終是留手,只將冷霜城四肢筋脈挑斷,絕其用劍之能,欲讓他在傲峰自生自滅。   「…蕭無人!…你以為…你贏了嗎?」雪地之上,冷霜城手足盡廢,猶自掙扎。   簫中劍並不看他,只默默往冷灩遺體走去。   冷霜城恨恨瞪著敵人背影,一邊粗重地喘息,一邊喊道:「…蕭無人,你儘管後悔吧!哈、哈…冷灩…是我的,她是屬於我的!呼…她死在我的手中,就永遠…永遠是我一個人的!…呼…呼…哈哈…哈哈哈…哈哈哈哈哈…」   簫中劍慎重地抱起冷灩,將之安於玄冰之中。而冷霜城兀自在遠處叫罵不休,半晌後才逐漸絕了聲。簫中劍只逕自復原伊人芳塚,對那惡毒詞句全然不應;只因斯言若真是入心,恐怕自己會忍不住出手,立時結果仇人性命。   但簫中劍心下明白,自己不能殺冷霜城。儘管如此,不殺一個人,卻不代表不能讓他死——這已是簫中劍忍耐的極限。   許久,劍塚已完復如初,絕世姿容亦依稀如舊。遠處隱約傳來窸窣響聲,簫中劍以為冷霜城仍在徒勞妄動,便不理會,只專注地往冰晶中凝望。但是,任憑簫中劍如何思索,也看不穿冷灩唇邊的那抹微笑。   雪絮紛飛,逐漸覆滿玄冰。風聲如泣,引人心中殤意。簫中劍躊躇許久,才斷了思量,正轉身欲走,卻瞥見冷霜城顫抖爬行,竟直往劍塚而來。見狀,簫中劍苦苦按下的仇火又再度竄升,不禁怒視著那執迷不悟之人。   但這一定睛,簫中劍卻訝異了。   冷霜城正匍匐在雪地之上,勉力掙動。而那總是陰狠的雙目緊閉,有幾股赤血滲出,似已不辨周遭景物。此時簫中劍才發覺,有幾分異樣泣音正夾雜在風聲中,淒冷哀絕,幾欲斷腸,卻是出自於冷霜城之口。     此情此景,無比荒謬。冷霜城用盡心機謀奪神器,更親手斷送冷灩之命,而今竟如喪母的孩童般悲鳴不已。簫中劍本應憤怒或惱恨,本該鄙夷或不齒;但他卻只感到內心深處,正逐漸被一片黑沉的冷寂所據。   冷寂,如月晦之夜,雪落無聲。一道模糊又清晰的形影,驟然浮現在簫中劍眼前。是那酒不離身的人,是他曾經最珍惜的摯友,是他最後不得不以劍相對的敵人。直至此刻,簫中劍才明白,自己終於承認一事:冷醉已死。   冷醉逝世,簫中劍並未親眼見證。但是,縱使不願面對,縱使以仇恨怒火來掩蓋傷痛,終究還是瞞不過自己。無論是坦誠笑意或怨憎眼神,屬於那人的一切,已無緣再見。不管是對飲歡談或生死拼搏,兩人相對的時刻,已不會再有。   陰陽相隔,無從尋覓,未曾挽回,永遠失去。   耳邊傳來仇者悲泣,簫中劍卻只覺心如死灰。他走近冷霜城,淡漠地注視著眼前人。此時,既非寬諒,亦非悲憫,簫中劍只是發覺,身前這個盡失所有,在雪地中顫抖哭泣的人,與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同。   仇人,恩人,敵人,友人……不過皆是這蒼茫天地間,一介渺小的凡人罷了。   殺人,其實是件很簡單的事,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。而對簫中劍來說,要殺了冷霜城更是不難,因為理由實在太多。但不管是為情而殺,亦或為仇而殺;殺人,終究只是殺人——挽不回情,也解不了仇。   最後,簫中劍並未殺死冷霜城,也沒有任其自生自滅。他只是提氣揚手,擊暈了眼前人,並將之帶離傲峰。   離開傲峰,簫中劍便將冷霜城內功盡廢。但不知為何,冷霜城醒後竟是前憶皆失,既不識得簫中劍,連冷灩、冷醉甚至是自身的姓名過往,也一併忘記。簫中劍既驚且疑,以為他裝瘋賣傻,實則暗藏禍心;後來發覺他不似作偽,無可奈何下,只好將他帶回荒城。   經過金無患診治,又觀察數月後,簫中劍才確定冷霜城真是忘卻前塵。而後,簫中劍見此人宛若新生,兼且武功全失,再難興風起浪,便問他有何打算?冷霜城—或說曾具此名之人—只隱約記得自己與南武林甚有淵源,而既是孑然一身,彷彿飄萍轉蓬,不如歸去。   簫中劍本無挽留之理,自是任他離開。從此,只當作冷霜城已死,再不問他下落何方。 ***   簫中劍淡淡描述前事概況,卻省略許多不提。只說當日冷霜城毀塚求戰,而勝敗既分,因為承諾之故,自己便斷他手足筋脈,未取其命。冷霜城因傷而昏迷,醒後竟忘卻一切,有如再世之人。又說冷霜城雖然失憶,又被自己廢去武功,但已不復癲狂,如今或許身在南方。   從頭至尾,冷醉只是不發一言,呆然而聽。末了,才終於喃喃道:   「是嗎?是嗎……原來如此。…也許…也許,這樣也好…」   簫中劍見狀不忍,陣陣心痛:「冷醉…我很抱歉…」   冷醉有些茫然地看著他,而後搖了搖頭:   「…簫中劍,你不需要道歉。這不是你的錯…」   「…一直以來瞞著你,我很抱歉。」   簫中劍輕而平穩地說著,但語聲中卻有難掩情感,一如那沉沉簫音。冷醉本想言語,卻發覺咽喉若凝,再也無話。兩人靜靜相望,眼神交會間,一切想說的,不想說的;該說的,不該說的;說出口的,未出口的…此刻,盡皆顯明。   冷醉心防已卸,這下避無可避,又怎能再避?便感到千頭萬緒翻湧不休,勉力克制,仍是理不清的混沌,胸口像是有陣陣潮浪將出,欲沖毀一切,崩碎所有。這情念一時難伏,冷醉已覺視線逐漸模糊,幾欲落淚。   而簫中劍尚在凝望,沒有絲毫寸移。冷醉豈能不慌,匆匆轉頭,抬手拭去。孰料竟遲遲未盡,而另一隻手始終被牢握,欲退不得。冷醉不覺犯了急,只得以掌掩面,卻是徒勞無功,終究抵擋不住那泉湧般的淚水。   簫中劍默然靜定,猶如冰像。眼中所見,是那不斷從指縫間溢出的淚。耳中所聞,是斷續而壓抑的低泣。而交握的指掌中,是陣陣顫抖,起伏不定。此時,只覺胸中如有石磨壓碾,沉緩作痛,痛到極處,竟幾至麻木。   片刻,簫中劍終是忍不住伸臂,將眼前人直擁入懷。也不管對方有何反應?只漸漸擁得緊了。良久,方覺懷中泣聲止休,起伏漸平,卻不鬆開,只聽那氣息轉為勻實,才輕輕放手,讓眼前人在榻上睡了。   屋外,風勁雪狂。   屋中,有人沉眠,一夜穩靜。有人默守榻側,一夜未離。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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