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清一隅雲皆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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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染霜鋒(九)

  自當夜一敘前情之後,數天中兩人相處平淡,彷彿生疏;實則深心安和,勝似於昔。舊事既已分明,冷醉胸懷漸舒之下,神色益發明朗,簫中劍見狀亦十分寬慰,但覺過往如夢,醒後皆空。而縱使世情無常、天意難測,終有莫可失之人,更應惜取眼前此刻。   期間,簫中劍逐日至冷霜寒舍,盤桓片刻,確認冷醉無恙後,便自離去。而冷醉鬱結消解、靈蘊穩定,亦明瞭對方關切甚篤,而後便主動提及,欲隨簫中劍回返荒城。簫中劍本是滿心繫念,只待緩過一時,就要再提此事;如今得遂所願,自然希望趁早成行。   兩人略作商議,即定三日後動身。前途行止既是著落,兩人不覺間越形親近,復如昔年般往來和合,連表面生疏,亦漸次淡化無蹤。   今日,正當啟程。 ***   寒風颯然,珂雪積素。玄冰劍塚前,一人手執酒壺靜坐獨飲,眼裡望著塚內如生豔容,任憑霰粒侵衣,漸染霜白。不多時,有足音響起,輕疾穩健,於雪地舊痕之上,再添一行新印。   獨坐之人,正是冷醉。冷醉回首望去,來人已至身後,正伸掌擱在自己肩頭。冷醉覆手輕拉,來人青瞳間掠過淡淡笑意,順勢並坐於側。冷醉將眼神落回冰塚,復又捧著酒壺,慢慢飲將起來。   來人自是簫中劍。簫中劍看了冷醉一眼,亦將視線轉往冰中芳容。那幽豔眉目間蘊含清冷,唇邊笑意朦朧依舊,此時卻煥發出慈悲柔華,不復神祕難解。簫中劍看得出神,意念遠馳中,不禁又偏頭望去,卻恰好對上那人眸光。   只見冷醉微怔,瞬了瞬目,迷離瞳采逐漸復清。簫中劍正待細辨,眼前人已然回首,逕自傾酒入喉,神思不屬,也不知憶及何事。簫中劍胸口微顫,欲言無言、總歸難言,遂探手握了對方指掌,收攏妥當。   冷醉停下獨酌,少頃後方才斂神,輕道:「…前輩她…」卻再無下言。簫中劍也不追問,只默然靜聽。冷醉愣愣思忖一陣,才續道:「…她…對我很好。」語氣中隱隱哀傷,更是緬懷無限。   兩人望著澄明冰晶,憶起曩昔種種,皆是無聲。良久,簫中劍才緩緩說道:「…我很感激她。」冷醉聞言,頷首附和:「…嗯,我也同樣。」簫中劍聽他語氣暗澹,手下力道緊了緊,冷醉覺察其中關切之意,不禁回眸,一笑以應。   視線交會間,兩人皆從對方瞳中讀出慶幸。曾經舉杯共飲,曾經執劍相對;曾以為前路可永久偕行,曾以為今生已背道而馳。如是因緣際會,抑或宿命安排?前塵若夢,當下還真,一切終歸於此刻相攜。   雪絮隨風飄搖,徙轉不定,逐漸點落在交握的指掌上。卻不知何時,相望的兩人已然雙雙別開了眼。冷醉把著酒壺,專注地一口一口細嚐;而簫中劍望向劍塚,滿眼之中,盡是方才所見。   風刀霜劍,猶自冷厲。   因將離傲峰、為祭冷灩,冷醉壺內所盛乃是陳釀。而冷醉歷劫後不耐多飲,面上已漸染酡紅。兩人各有所思,一者未曾留意,一者忘卻攔阻;傾酌之間,酒氣漸次瀰漫而出,於凜冽寒風中,竟是醺人欲醉。   簫中劍雖不貪飲,此際亦難免意動,遂往旁微微低身,輕喚道:「…冷醉…」   「…喔,簫中劍…」冷醉倏然醒覺,將手中酒壺直遞了過去:   「…這酒不錯?…喏,你也喝吧。」   「…嗯。」簫中劍略一闔眸,便自接過。淺酌之下,只覺芳馥醇厚,入口爽潤微甘,隨後生起沉苦,歷久不散。而冷醉無酒在握,頓時有些失措,遂凝目於冰塚。但縱使壺已易手,泠冽釅氛仍自旁襲來,若有似無;口中亦有餘味綿長,縈迴不去。   飲者自飲,醉者自醉。既是共飲,誰能獨醉?   兩人無言許久,簫中劍才停下淺飲,緩聲道:「…時候不早,該啟程了。」   「…嗯,也對。」冷醉聞言即刻起身,轉往冷霜寒舍,口中猶道:   「…我再去收拾一下。」   簫中劍隨之而立,望定了冷醉,淡淡答應:「好。」冷醉卻彷彿未聞,只低頭邁步,逕自前行。簫中劍略略曲掌,另隻手攢牢酒壺,凝望那背影半晌,亦逐後離去。   漫天風雪中,兩行足跡一前一後,漸次劃開了銀白大地。 ***   簫中劍與冷醉整頓行裝後,便離開傲峰往荒城而行,途中無風無浪。   到達荒城,簫中劍即為冷醉引見金無患與貓大人。冷醉自幼居於傲峰絕巔,少染俗世定見,凡事憑心而行,實不覺有族類之別。百年妖貓雖然殊異,但冷醉只見他詼諧有趣,熟稔後便常與其玩笑。貓大人表面上與冷醉抬槓,心中卻待他親厚。   而金無患天真質樸,冷醉本性赤誠,兩人相識不久,已甚投緣。金無患既尊簫中劍為兄長,又與冷醉友好,於他傷勢之上,便更加費心治療。冷醉逐日恢復良好,笑語漸多;金無患喜不自勝外,更生發懸壺濟世之志。   且說金不換畢生藝業驚人,而金無患稟性單純、資質穎悟,鑽研下早有大成;但每每應簫中劍囑咐而救急助難,卻是被動而為,不曾真正生發醫者仁心。如今機緣際遇,得悟己身大用,便於附近城鎮設廬行醫,亦不負乃父所傳。   人之志,主其神。一旦立定方向,即是脫胎換骨。金無患心性上越見成熟,簫中劍將之盡收眼底,也感到十分欣慰。而冷醉內傷漸癒,更令簫中劍胸中如撥雲見日,只覺平生若此,已堪稱滿足。   至於簫中劍與冷醉,平素往來應和,自是如舊。但朝夕作伴、同酌共曲,動靜間總有些難言意思,卻未曾分明。原來傲峰遺世獨立、人煙絕跡,而荒城縱使俗塵莫染,終不離軟紅千丈,兩人又因久歷風霜,遂顧惜眼前穩靜,不作多想。   如此,眾人生活安寧恬淡,不覺間時光匆匆飛逝,已過了數月。   今夜逢望,皎月清寂。簫冷二人如慣常般把酒對飲,卻僅閒聊幾句,便趨於靜默。這數月間,冷醉內蘊穩妥,氣色愈加盈足;而傷體逐漸痊可下,酒量亦隨之回復。但此時卻不知何故,竟有些茫然若醺,只執壺一口口淺啜。   簫中劍幾次捕捉到對方眼神,隨即被躲了開去,便覺出端倪。但又想冷醉素性不愛隱瞞,應是尚在斟酌,不久自會相告,便耐心等候。果不出所料,三杯未盡,簫中劍便見他擱下酒壺,直視而來,啟唇道:   「簫中劍,陪我舒展一下筋骨吧。」語氣雖然平和,內中企盼之意卻是殷切。   簫中劍看那眸色光潤,微微一笑,頷首應答:「…好。」   兩人久未切磋比試,這下提議既決,都不覺心中騷動,興致盎然。遂各自攜上配劍,往演武場相偕行去。   荒城中,除眾人作息生活之處,其餘遺址已久失整頓。而演武場以青石所砌,仍保持舊日宏偉規模,只是落葉遍地,平添幾番蕭索寂寥。簫中劍久未涉足此地,面對這番光景,也不免有些感觸,眼中略有戚色。   冷醉察知簫中劍心緒,意欲引開他神思,便忽然揮劍襲去。簫中劍從容閃避,騰挪間劍亦出鞘。兩人移躍進退、削刺格擋,剎時已纏鬥一處。只見白刃掠空,寒光閃爍,交擊出一串清脆的鏗鏘聲,於靜夜中分外響亮。   兩人對彼此劍招熟悉在胸,所以比劃之間,重在琢磨人劍相和、招意發揮,乃至於與對方氣機牽引下的情勢判別。如何尋出他者空隙,反思不足?如何專注心神,凝於一劍?若僅是獨自苦練,自是難以得悟。   如此你來我往,不覺已是月至中天。兩人劍風縱橫,不斷激起地上殘葉,飛揚迴旋,復又墜落。簫中劍略略分神,冷醉已覷出破綻,劍尖一抖,迅急如電,剎時到達對方眼前。但簫中劍竟也不慢,足下勁力輕轉,堪堪閃過。   冷醉自知時機已失。此招發於兩者失衡之際,一旦落空,情勢即刻逆轉。只待劍上力道行盡,簫中劍再作反擊,則勝負既分。但簫中劍卻未曾出手,反倒飛身而退。此舉令兩人相距驟遠,如緊弦忽然鬆弛,比試於是告終。   切磋既止,兩人便收劍入鞘。   簫中劍負手而立,並不言語;而冷醉略作調息後,才輕淺一笑,道:   「簫中劍,我的傷已無大礙,你不必手下留情。」   簫中劍淡然應聲:「…嗯。」而後卻靜靜凝視冷醉,眸光閃爍,意味深長。   冷醉覺出微妙,頰上逐漸生熱,有些著惱,又惱不至真處,只得把臉別開了。   簫中劍看對方赧顏,夾雜幾許不豫,知他一時磨不開,遂低喚道:   「…冷醉。」   冷醉回望,見著對方神色,不由微微心軟。但終究難以排解,只得無奈一嘆:   「…罷了,改天我找無患過招。」遂轉身欲走。卻不出數步,手腕已被拉住。   「你與無患,修為相差太多。」簫中劍眉頭輕蹙,停了一停,才續道:   「…冷醉,你心裡有事?」冷醉聞言怔愣,默然半晌,才艱難開口:   「…簫中劍…其實,我想離開此地。」   此言突兀,簫中劍萬分愕然,隱約有些悶窒,許久後才緩緩問道:   「你的意思是,不願待在荒城?」   冷醉驟然回身,有些急切地喊道:「…不是!…」   簫中劍見他情態慌亂,反而定神平心,遂溫言詢問:「那…又是為何?」   冷醉閉了閉目,深深吸氣後,才開口說道:「…我想去找他。」   簫中劍聞言,胸口驟沉。但知對方決意難改,不由心下暗嘆,說道:   「我與你同去。」冷醉卻是搖首拒絕:「…不用。」「為何?」   「我一人前去便可。」「給我理由。」   「…這是我的事。」「…也是我的事。」   兩人早年相處融洽、向無衝突,直至誤會反目,方才刀劍相向。待真相大白,而前塵既清,遂倍加珍惜彼此,不曾再有爭執。如今觸及故人往事,一時神思暫昧,雙方不覺間各持己見,於是互不相讓下,竟都有些動氣。   兩人相對沉默,氣氛越見僵滯。   冷醉胸中鬱結暗生,卻直瞪著眼前人,許久後方才開口:「此事與你無關。」   簫中劍聞言青瞳轉淡,內中幽煌如冰,冷然啟唇:「如何無關?」   冷醉抿了抿唇,心火越發熾盛,亦硬聲道:「總之無關。」   「如何無關?」簫中劍掌下一緊,望定了眼前人。   冷醉手腕被制,雖不至疼痛,卻甩脫不得;霎時氣苦,低低喝道:   「…放開!」簫中劍卻不曾撤手,只是盯著眼前人一逕追問:「如何無關?」   語聲沉怒中,隱約藏抑傷痛。冷醉有所感應,心頭顫悸,不禁停了掙扎。   兩人始終視線交會,此時便雙雙醒覺,漸次冷靜之後,皆感到後悔。   「…冷醉…」「…抱歉…」兩人齊聲開口。   冷醉滿臉愧疚,簫中劍見狀直覺不捨,手上略為使勁,已將人擁在懷中。   冷醉猝不及防,不免有些驚異。但稍微抗拒未果後,便也不再動作。   風過樹梢,捲落殘葉。兩人相倚半晌,冷醉才復又開口:「…真不住。」   簫中劍眼泛憂色,忖思許久後,緩聲問道:「你心中不安,是何緣故?」   「我…」冷醉有些猶豫,語聲漸趨微弱:「我覺得…再不走,就走不了了…」   聞言,簫中劍胸口劇震,不禁收緊懷抱,低低輕訴:「…你可以留下來。」   冷醉卻只是搖頭,吶聲說道:「我不能…」   「那麼,我與你同行。」簫中劍語氣迫切,冷醉但感苦澀難當,卻仍說道:   「不行…我得自己去。我與他之間,必須做個了斷。」   簫中劍欲言又止,最後只闔了眼眸,專注感覺懷中所擁。許久後方才復問:   「你心意已決?」「是。」冷醉聲音仍輕,語氣卻已是堅定。   「…我明白了。」簫中劍慢慢放鬆雙手:「你打算何時啟程?」   冷醉猶自黯淡垂首,待心緒略為平整後,才又抬眼道:   「明天一早。…我想,與你說過之後…就該走了。」   「…嗯。」   須臾之間,兩人相對無話。夜風已寒,不時捲動地上落葉,沙沙作響。   冷醉轉身:「…時辰不早,我先回房了。」邁開數步,又駐足輕輕續道:   「你也…早點休息。」而後便不再多言,離開當場。   輝月白如冷霜,華光散落青石曠地,浸出流采。一人獨立,不覺露重侵衣。   良久,一聲低嘆逸入風中,有步履輕捷行去,踏葉無聲。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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