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清一隅雲皆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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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染霜鋒(十)完

    當夜,兩人各自回房,輾轉懷思之下,皆是難寢。   翌晨,冷醉即向眾人表明辭意,卻隱去理由不提,只說自己欲遊歷江湖、往尋美酒。金無患乍聞此事,甚是不捨,直忙著勸留;冷醉心中感動,也不忍拂逆其意,於是眾人將走將停,不覺間已至荒城牌樓之外。   牌樓巍峨矗立,歲月留痕斑駁。日猶未晞,清風掠過樓柱,在薄影中多添涼意。三人剛走到柱旁,簫中劍便逕自佇立。金無患不明所以,也隨之頓足;轉頭望去,卻看簫中劍青瞳幽微,正靜靜注視前方。   似是回應一般,冷醉在那目光中停步回身,徐徐開口道:   「…我想,就到這吧。」   聞言,金無患剎時泫然,卻仍不放棄地問道:「冷醉,你還是要走嗎?」   「嗯。」冷醉點頭,眼裡閃過一絲難以辨清的落寞。   「…是嫌酒不夠嗎ㄤ?這個簡單,現在整窖都是你的啦ㄤ!」   貓大人不知從哪兒左搖右晃地踅了出來,站在簫中劍身旁。   「免了。」冷醉微微一哂:「荒城的酒,不合我的口味。」   「也是啦,是有那麼點淡……不過啊,蕭夫人最愛這種酒了ㄤ!以前阿山仔不愛讓她多喝,但是我和無人都常偷帶給她ㄤ…」貓大人一話當年就開始滔滔不絕,把留人的事瞬間丟到了九霄雲外。   見貓大人混扯不休,金無患心中發急,只好轉向他者求援:「…蕭大哥!」   簫中劍始終看著冷醉,此時才緩緩啟唇:「…荒城之中,不只有酒。」   冷醉轉眼望去,兩人視線交會,一時無話。   「…嗯唔、咳咳咳ㄤ!」   貓大人忽然發出奇異的咳聲,正要插話時,金無患卻先開口道:   「冷醉…我真的很喜歡你,別走好不好?」聲中已帶哭音,滿溢不捨之情。   乍聞此言,一人愕然,一人沉默。另一位非人瞪著大大的眼,撩了撩鬍鬚。   老薑彌辣,最後還是為長者先反應過來,卻也不作聲了,只顧著朝身旁人擠眉弄眼,笑得像偷了腥的遠親。面對百年妖貓眉目傳情,簫中劍全然無視,靜默不語。而冷醉微愕之後倒是展顏,往前拍了拍金無患的肩:   「無患,我也很喜歡你。雖然相識不久,但在我心中,已把你當作兄弟。」   金無患隨即破涕為笑:「那,你願意留下來了嗎?」   「…我已經決定了。」冷醉搖頭,看金無患面上寫滿失望,又續道:   「等我找到好酒,一定會回來看你。」   冷醉說得懇切,孰知貓大人一聽此言,卻是氣得跳腳:   「…什麼啊ㄤㄤㄤ?不管找不找得到都要給我回來,知道嗎?」   見他吹鬚瞪眼的模樣有趣,冷醉忍俊不禁地笑道:「嗯,我會的。」   貓大人頷首,滿意地眨了眨眼:「這才對嘛ㄤ。我可不想再看到誰拿了酒卻又不喝,呆呆坐在那兒不知道是在想啥ㄤ…」   「…冷醉!」金無患突然喚道:「你、你一定要回來喔!我…我在荒城等你!」   貓大人話被噎住,此時卻顧不得生氣,只盯著金無患上下打量,嘖嘖稱奇。   冷醉聞言僅淡笑以應,再往那沉默許久的人看了一眼,便轉身離開。   眾人目送著冷醉,直至那背影離開荒城。   「走啦走啦ㄤ,都不見人影了還看啥?又不是不回來了ㄤ…」貓大人嘴上嚷著,手裡也沒閒著;才轉身就扯著另一人的衣袖,連拖帶拉地走了。 ***   綠竹猗猗,婆娑成林。一人獨行於林道間,手中執壺,不時啜飲。   另有一陣輕捷的足音響起,飲者聞聲停步,來人已行至他身側:   「…我送你一程。」簫中劍語聲平淡,青瞳間幽光明滅。   冷醉與他對望半晌,而後垂首應聲:「…嗯。」   晨風徐緩,在深邃綠意間擾起陣陣清波。兩人略一停步,復又並肩而行。   並行的步伐和緩,彷彿閒遊。而蜿蜒於林中的曲徑,似也隨之變得更加漫長。   只是,無論多長的路,終有盡時。   在將臨官道之處,一人漸漸鬆開指掌,把另一人的手放開了。   蒼鬱竹林外,有初陽斜照生溫。林間夜露漸次蒸騰,化作朝霧瀰漫。   兩人立定,目光相遇之中,皆在彼此眼裡看到牽掛與不捨。   冷醉遲疑了許久,終究仍是難忍離情,驀然趨前擁住對方。   而簫中劍身軀微震,未及回神,亦反手將懷中人摟緊了。   晨光穿透迷濛薄霧,於清寒間鋪展出一絲微暖。   參差起伏的兩種氣息,漸次勻合互應,化作平穩的節律。   良久,冷醉低喃了數句,簫中劍無法辨清,遂輕喚道:「…冷醉?」      冷醉未曾抬首,語聲依舊細微,但已明晰可辨:「…等我…好嗎?…等我…」   簫中劍隱約心痛,低聲道:「無論多久,我會等你。…直到你歸來為止。」   爾後再無人聲。此時,又何需多言?   微曦移轉,林靄漸散,兩道身影亦隨之慢慢離分。   一者駐足凝望,一者漸行漸遠。 ***   竹林小徑上,斯人依舊獨立。   遠天蒼穹明淨,寬闊坦途的盡頭,一道背影正逐漸隱沒。   待冷醉的身影從眼界消失,簫中劍才悠悠開口道:「…出來吧。」   「既然捨不得,那就跟上去嘛ㄤ!這麼不乾不脆的到底像誰啊ㄤ…」   貓大人不知又從何處冒出,一手支著下頷,一邊側眼瞄著簫中劍。   「你是妖,不是人。所以不明白。」簫中劍低頭回視,淡然應答。   「啊ㄤ?」貓大人聞言挑眉,頗為不滿地說道:「無人小子,你可別瞧不起妖啊ㄤ,妖和人都是娘生的,沒道理人懂的妖會不明白ㄤ…」   簫中劍露出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:「此為身心差異,並非高下有別。」   「嗯哼,這倒還像話ㄤ。」貓大人晃了晃腦袋,繼續說道:   「所以說,做妖就是這點好ㄤ,輕鬆又自在。不像人啊ㄤ,顧這顧那麻煩得要死,愛就愛嘛ㄤ什麼等呀等的ㄤㄤ…妖可爽快多了,若是看對眼ㄤ,管他老子都不老子還是天王老子ㄤ,直接……」   貓大人兀自叨唸,好半晌才發覺簫中劍身形已遠,正自返回荒城;這下可是暴跳如雷:「喂,無人你給我站住!到底有沒有在聽啊ㄤ?」受話者卻未曾回首,似是無聞。貓大人莫可奈何,也只好撥撥頭毛,氣沒處發。   忽然,百年妖貓的圓眼眨動幾下,隨即瞇成一線:「耶,那是啥ㄤ?真眼熟……哎呀ㄤ!那不是…嘖嘖,這兩個小子ㄤ……喂喂!無人,等我啊ㄤ!一點都不懂得敬老尊賢,真是越大越不可愛了…」   貓大人猶自嘀咕不休,卻掩不住滿面笑意,輕快地跟了上去。 ***   自冷醉離開荒城,除了祭奠冷灩之外,簫中劍未曾蹈足傲峰。韶華似水,光陰如箭。傲峰絕巔上,伊人芳塚前,有簫音迴響、唯隻影憑弔之日,已歷二度。   今日,傲峰十三巔上,又現人蹤。此人步履輕疾,踏雪幾不留痕,正是簫中劍無疑。簫中劍足下未曾耽擱,少時已至劍塚之前,默然靜立。時隔一年,冰晶上滿覆雪絮,不復澄淨;而塚內姿容,如今僅依稀可辨。   凝望著遺世永眠的奇人,簫中劍彷彿猶能見到一絲微笑,似言非言。而簫中劍明白,這笑既非偈語,亦非謎題。自始至終,答案早已存在,獨缺不疑爾。意念流轉間,簫中劍不期然又觸動心懷,想及那漂泊遠方的旅人。   流風迴雪,霜洗冰天。簫中劍兀自闔眸良久,才復定睛於冰塚之上,緩緩取出了懷中鐵簫。簫音幽微暗生,纏綿低繞,若往若還。數匝旋伏後,漸次響徹絕峰。寒風亦相隨入韻,幾番嗚咽,更引飛白淒清。   是夜,一人於冷霜寒舍之中,獨坐無眠。   待冷灩忌日過去,簫中劍再不多留,兼程歸返。而荒城自是空寂謐靜,一如過往三載。   卻說這三載間,荒城眾人相安無事,未有風浪。金無患化名田七,於醫廬與荒城間兩地奔波,充實忙碌。貓大人神出鬼沒,偶爾消聲匿跡時,也不知身在何處逍遙。   旭日初昇,漸化夜寒。簫中劍甫回荒城,便知現下除己之外,再無他人。此時便緩了腳步,駐足庭中,默然凝望枝頭蓊鬱。蒼空浮雲悠然,自在慢行,不時投下幾許淡影。簫中劍出神片刻,最後輕嘆一聲,逕自走了。   時輪悄轉,不覺間已然向晚。簫中劍離開庭中,便去取了窖藏回房斟酌。荒城所藏本非醇釀,甘甜中一絲微酸,後味甚是清淡。但簫中劍依然細細品飲,彷彿眼前所見、口中所嚐,不僅僅是薄酒而已。   一杯又盡,簫中劍正欲傾酒入盞,卻忽然凝止了動作。門外似有細聲響動,不是晚風震窗,亦非落葉委地。簫中劍胸口陡然一緊,隨後有如驚濤拍岸,霎時難伏;不禁開口急喚:   「…冷醉?」   良久,卻是毫無回音。簫中劍豈能靜候,匆忙擱了手中物,便起身拉開房門。   門外數尺,已然駐立一人。那人卻似乎有些呆愣,半晌才喃聲輕道:   「…簫中劍。」   此人不是冷醉,又會是誰?簫中劍定定看著眼前人,竟也愣了。   兩人默然相對,一時無言。向晚涼風徐徐拂過,撥動梢頭枝葉,捲起輕波。   「…這是,春水鎮的杏花酒。」冷醉忽爾一笑,瞳光流湛:「陪我喝嗎?」   見他手中酒甕,簫中劍亦緩緩展顏,微勾唇角:「…當然。」復凝望那清和笑意,再不忍釋。   夕照映出成雙人影,一動一靜,相距漸近。   最終,兩影重合交疊,同時沒入門中。   日薄西山,落霞瑰麗。餘暉灑落大地,暈染出深紅淡金,竟如醇酒。   獨酌,本不如共飲;若有知心同醉,更勝佳釀三千。   (酒染霜鋒‧全文完)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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